Tuesday, April 5, 2016

清明忆祖父

前两天听到5岁娃和3岁娃谈生死。5岁娃对3岁娃说,奶奶会先死,然后妈妈会死,然后我们会死。说到这里,夸张的两眼一翻,倒在床上。3岁娃睁大了眼睛,无限惊奇地说“Then there will be no one in our house”。5岁娃安慰她说,没关系,你的baby和你baby的baby就长大了。我在旁听了,不禁一笑。在孩子们的眼中,生死都是如此轻松的事情。联想到父母以前常给我讲的一个我小时的故事,说我4岁的时候,曾经抱着爷爷,问,爷爷,你这么老,什么时候死啊?爷爷大笑,回答我说,哎呦,我也不知道啊。

我的爷爷,在我印象中,始终是那么一个充满了生活的幽默和智慧的人。他睡觉的床离灯的开关很远,于是他做了一根长杆,用来‘遥控’电灯。爷爷手很巧,擅长木工。以前来北京,给我们打过一些家具。他曾经养了几十头猪,带我去看的时候,嘱咐我,千万别说杀猪,不然猪就不吃食了。爷爷是个象棋高手,跟我玩儿的时候总是让一两个子。赢了之后嘿嘿一笑,负着手踱出门去。爷爷曾经说一句话“人笨没药医”,大概是他太聪明了吧。

我最后一次见爷爷,想想已经是11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爷爷还是很结实的,脑子也清楚。跟我下了几盘棋,盘盘都是秒杀我。后来要回北京了,爷爷说要送我,骑了一辆电动自行车,让我坐在车后。他让我抱着他的腰。那是我最后一次和爷爷距离那么近。爷爷是个光头。我在车后,看到他的头顶一块块的大白斑像地图似的。想到,这就是人老了吧。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我还会不会再回来,我还会不会再见到爷爷。而有的时候,人的一闪念,可恨,会是那么的有预见性。

6年前爷爷去世,我是有预感的,因为他已经病了好久。我不敢问怎么样,总是偷着查爸爸的邮件,想要知道怎样了,又怕看到不好的消息。9月份的时候看到姑姑给爸爸的邮件,说爷爷每顿还能吃一碗饭,高兴的直哭。泪水里也有心疼。这人,真是无奈的人生,不论以前怎样,为什么到最后总是要受许多痛苦?几个月后有几天连着头痛欲裂,心里觉得不详。 又偷查了爸爸的邮件。果然有不幸的消息,忍不住在厕所里痛哭。我二十多年前问的那个生死问题,难道这就是答案么?我是深信鬼神的,深信这一切都是爷爷远隔重洋告诉我他要走了。我也总觉得爷爷去后常在天上护佑。可为何,这么多年来从不曾入梦?

后来听说爷爷直到去世的最后一天都是清醒的。去世三天前曾对奶奶说自己大限已到。最后一天早上刷牙的时候胳膊抬不起来,气地摔掉牙刷,说“不刷了”。想不到那天就是最后一天。

家里几位祖辈,外婆遗传病,四十出头就没了,我从没有见过。这几年爷爷,外公又相继离开。世上的亲人每少一个,就会觉得越发孤独无助,不知道怎样才能坚强,怎样才能活下去,不知道没有他们在背后怎样去面对那些不想见到的人和事。当然我有家,总是有依靠,只是更大的那个家里我很需要的有些人不在了。妈妈总是安慰我也安慰她自己,说只要不见到最后一面,那个人就对我们来说就还是活着的。我也渐渐相信,生死之间并非两界,只是他们看不到我们,我们看不到他们,就好像自地球两边。

有句话说,每个人都会死两次,一次是断气的时候,一次是被世人遗忘的时候。我想,这也是我活着的意义,爷爷也活在我的记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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