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August 8, 2026

2026-1-5 每年第一天上班,都希望自己有一个亿

 一个亿其实并不多

我的高中同学小X,前几年从A hedge fund跳到B hedge fund,新闻上写的工资是30m。只需要三年他就可以赚一个亿。当年我成绩比他好,他比我能吹牛。

我的初中好友小Y,开了一家贷款公司,现在经常在Bloomberg挥斥方遒。她的父母是教授。30年前,她跟我说,做教授太贫苦,将来绝对不能做教授。我的父母也是教授。他们告诉我做教授是最有意义的工作。所以我立下了为人类进步奋斗的远大理想。

长大以后,他们通过剥削成为了剥削阶级。我通过劳动成为了被剥削阶级。

今天第一天上班,我首先要重投一篇文章。这篇文章,reviewer让我改了两遍。第一遍,他说,你关于的鹿吃apple的研究很好,只要比较我的鹿吃orange的研究就可以发表。第二遍,他说,你这不是鹿,是马。第三遍,他说,她还是没有改过来,2+2应该等于5。这次我不改了。

我打算重投一个杂志。当然,要先删掉他鹿吃orange的引用。

然后,我打算备课。我本来不需要讲课的,因为我是100% cover自己。为了能cover自己,我至少少招了两个学生。这对我很难很难。因为我在学术圈没什么圈子,要一分钱都要扒层皮。也因为我工作十几年来,从来没有拿到过一个免费的fellowship或者TA名额。那样的名额,都是那些搞leadership的老师瓜分的。

但是系里问我是不是愿意帮助一个faculty分担一门课。搭理我的人很少。所以我还是同意了。后来人家跳槽了。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后来这门课全成了我的。

我再想退出的时候,他们叫错我的名字。他们叫我YFG,或者Yuan。我知道他们是故意的,因为除了把名字叫错,估计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能充分表达对我的不尊重。

新年的party上,他们互相举杯庆贺。原来,大家都通过假装跳槽拿到了retention package,并且涨了工资。

但是我不太擅于说谎,所以没法假装跳槽。

我想,如果我当时也去搞了金融。现在应该也有了一个亿,这些就都不需要在意了。问题是现在我这辈子都赚不了一个亿。

这并不是能力问题,赚一个亿是要卖人血馒头的。当年的我不想卖馒头,但是也从来没有料想过会被人做成馒头。现在我是后悔的。又为自己的后悔而羞耻。

2026-1-9 多数人的一生都挺没劲的

 多数人的一生,

无非是升学的时候被赞叹一下,升职的时候被羡慕一下,升天的时候被唏嘘一下。

“好可惜。这么年轻。这么优秀。”这么优秀为啥要到死的时候才注意到呢?

“他是我见过最和蔼,最聪明的人。”如此厉害的人怎么闻所未闻呢?

不要说普通人。就算是诺奖得主,有人能说出10个活着的名字吗?更不要提那些所谓的学阀、院士。

不要说普通人。就算是一掷千金,撒出来这座楼那个奖的,有几个不直接受益的人会多注意一眼?

越是发twitter就越是可悲。越是做访谈就越是可笑。越是写软文就越是虚空无聊。

好像在纽约繁忙的街道。一个打扮的花枝招展的人,拼命的喊,快来看我,快来看我。可是大家各个行色匆匆的走过,各有各的忙碌。

又好像在聚会上,每个人都在拼命展示高人一等服饰。摇动着脑袋让项链发出声响或者反光。或者展示自己与众不同的身份,见解和修养。每个人都在拼命展示的时候,这个画面就异常悲催。

多数人一生所能接受到的关注极其稀少。多数人一生所能获得的最多的注意注定是升天的那天。这种关注往往带着一点幸灾乐祸的味道。

多数人,别人不会为你的成功开心,不管你怎样改写简介或者渴望教授成功学。多数人,最多因不幸获得短暂的感叹。那是茶余饭后的谈资。多数人,甚至不值得他人的恨意或诅咒。多数人的一生非常没劲儿。

多数人的一生非常没劲儿,如果自我的价值依赖于他人的目光。

2026-1-17 一个大实验室的鲸落,和estate sale有异曲同工之妙

 我现在到了一个微妙的年龄,

往前看,看到过很多人的落幕。往后看,可以预测很多人的未来。换句话说,是人到中年了。

一点最深的感触,人非寿夭,禄尽则亡。一个人,终究不能在任何一个方面得到比自己定数更多的东西。但凡得到的比先天定数多的,不论是通过抢掠他人,还是通过过分的自身努力,几乎都无法善终。个别自己命硬的,老天会在子女(缘)上收回。

当然,每个人先天的定数是有所不同的。是不是真有方式能改变这个定数,我个人的阅历还远不能下定论。

我这个结论,是多年社会的观察的总结。是一个做了无数预测项目,只需要通过眼睛看数据就可以找出pattern的资深调参师的总结。

早期,我的观察主要来源于一些顶级名校里,比较aggressive的学生的命运。我近期的观察,主要来源于学术圈。名校的教授里,子女异常的比例特别高。越是名校,这个比例就越高。名校的教授,寿夭的也比较多。越是大实验室的教授,寿夭的比例越高。这不是偶然现象,是一双大手在背后匪夷所思的残酷操作。

而当一个占有过多资源的实验室突然坍塌的时候,会出现一种鲸落般的奇异景象。不论是过去的学生,合作者,在极其短暂的唏嘘之后,会对这个实验室的社会遗产迅速重新分配。这样的社会遗产,包括资金,也包括信誉,名头,社会关系。

这个过程的效率极高,好比天葬的尸体迅速被各营养级的动物层层分解。这个过程中,几乎没有人进行反思。

死者长已矣,生者急切的开始下一个循环。

这个过程和estate sale有异曲同工之妙。estate sale上,所有的人都急切翻找捡漏,堪比黑五抢购。几乎没有人去反思死者的一生,试图去学到一点什么。

我见过几次,一个实验室变成一个个堆积在门口的纸箱。过往的人探头看一下,又匆匆走开。好比estate sale的结束那天,哪怕是一个人付出无数心血的收藏,也一样被dump在一个巨大的绿色垃圾箱里填埋。

原来,那些曾经渴望得到、努力得到的东西,除了让自己更快的达到那个“定数“,真的是什么都带不走的。

2026-1-21 卷是贫富差距大和同质化的结果

 我89年入小学。我的小学同学,只有乖和淘气之分。没有一个“卷”的。唯独一个有点印象,好像是考完迎春杯之后出来哭了。但是只是情绪化。平时,他也几乎不学习的。至于其他同学,他们不知道学习的意义。那时大家都很穷:学习好,也没有那么大的意义。

初中时,我和年级一个成绩很好的小孩比较熟悉。那人有时在我们几百人的学校考第一。她的确是不学习的。

所以,在90年代的海淀区,从小学到初中,不论成绩如何,大家都是靠raw talent。那时候的家长,普遍不了解子女的学习情况。

第一次认识到卷是在高中,班里来了一个丰台区和一个东城区的小孩。不知道是不是他们住校生的风气,他们会卷做题。但这不是普遍情况。其他同学那时候都在打牌。

可以这样讲,本世纪初,在北京,卷这个概念并不存在。真正让我意识到卷,是进入本科以后。全国各地来的小孩比北京的要卷,但是没有现在这么夸张。

“卷”,应该是在90年代在除北京之外的地方开始有苗头的。大家只有“卷”才能进北京。进北京当时代表着好的就业前景。

全面感受到卷,是在接触90后之后。因为generation gap,具体我不知道他们在卷啥。我的感受是,他们并不是更加努力,而是更加焦虑了。他们时时刻刻把“太卷了”、“越来越难了”挂在嘴边。这让我确信,真的是太卷了。

卷做题,卷吹拉弹唱,卷体育,是从90后这一代开始的。一边越来越卷。另一边就业越来越难。卷到尽头,反而没有了正常的生活。

至于00后,我个人认为是更卷了。可以预期,他们的一生会更困难,更不愿意结婚生娃。

卷是同质化造成的。有很多路可以走的时候,不需要卷。而同质化是工作之间贫富不均造成的。在美国,CS、金融在这一点上功不可没。大家都是一样工作,凭什么他们就可以比农民多赚几十倍?当小孩子们都看到只有几条路的时候,就会特别的卷。

卷的直接后果就是不生育。这是所有动物的本能。动物一半通过荷尔蒙实现在极大压力下停止排卵。人可以主动实现。在同一代人里,最卷的那批生娃最少也最晚。高学历高收入往往需要以牺牲人口平衡为代价。在几代人里,最卷的那一代人生育率最低。

话虽如此,却没有必太大要为卷或者生育率下降担忧。这是进化中选择压的神奇之处。当“卷”(或者说生存竞争)有选择优势的时候,选择下来的都是卷王们:这是前面物资相对贫乏时的情况。这也是为什么现在放眼望去遍地都是卷王。当“卷”只能带来选择生存劣势的时候,几代之后,就只剩躺平的人了:这会是未来一百年的趋势。

2026-1-31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呢

 上周动了一个手术,我不想让学生看我口吐鲜血instead of 口吐莲花,所以找了个人代了一节课。今天一看,30人的课变成13人了。

这课没人上我觉得有几个原因。一个是每节课都要做题。其实也就做一个小时的题。现在的小孩都怕考试。而且我已经开卷允许他们用AI了。但是我那卷子专治不服,AI也做不对的。第一节之后我问了一下小孩们的感受,他们都说,too hard and too many。

事实上我打分的时候,都是眯着眼睛,把我5.0的视力搞成4.5。远远望去只要似乎貌似可能有做对的,我就会给很好的分数。

其次是因为我是个华人女教授。我是有一点口音的,皮又是黄的,穿着又很土气。现在属于ICE的重点抓捕对象。我讲课的时候有时前言不搭后语。这是因为我讲话的时候,需要先从古汉文翻译成现代文,再从现代文翻译成英文。在开课之前,我已经用《聊斋志异》和娃练了一学期。但是还是有时候把80念成40。

然后,是因为下节课开始我要让他们讲了。我这招跟费曼学的。但是我现在认识到,我得先变成费曼,才能用费曼教学法。

以前系里让我开课的时候告诉过我,如果一门课保不住10个人,以后就不用开了。还不够cover教室的费用。所以我今年完成不了KPI。

学校里和工业界不一样。工业界要整你的时候,一般都是说你有behavioral problem,逼你自己离职。如果你还是赖着不走他们,会把你的组reorg全砍掉,然后再把除了你之外其他人都招回来。学校里,因为大家是tenured prof,如果你喜欢讲课,他们会最后一分钟取消你的课。如果你不喜欢讲课,他们会逼你一直开课。你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让别人知道你想干啥。

但是,一旦开了课,就有很多很多整你的办法了。The Pandora's box is open。KPI只是可能其中之一。

讲到这里,我觉得我有点《狂人日记》里的癫狂了。所以我得给自己打气。

我感觉我不像以前那样那么怕被整了。以前我怕,主要是怕传的天下都知道。后来我的眼线多了之后才发现,这种事情永远是光速传播。一夜之间满城皆知。我还发现,反正大家都要轮着被整的。

我不知道。我觉得我已经脸皮厚到把任何境况都看成是好的境况了。

我这课其实特别难开。好多教授开那些PCA,SVM真的是20年不换slides。我每次都要重新准备的。我估计几年之内我都不用讲课了。这样,我可以好好修养身心,争取多活两年。我的同事,和我一年进来的,现在工资比我高2000刀。可是我只要多活一年,就可以多拿20万。同时,我还可以提高一下技术,给自己找几条后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呢。

为什么不能脱离职称评价一个人

 前段时间看到一篇评论,谈到只有副高以上的死亡才有讣告,只有“帽子”才配称之为”逝世”。我感到很荒谬,随手回了一条“我要死了只能叫‘没了‘”。

大家都觉得我在搞笑。其实不然。试想,如果把我晋升的履历,我拿的项目和奖项放在我的讣告上,那等同于在骂我。因为几乎所有看到的人都将不惮以最恶毒的语言来“扼腕”。

一直以来,我反感对用一个人的职称来总结一个人。包括大会的介绍,也包括晋升的材料。如果仔细品味,这些材料从内容到语言,与讣告毫无二致。

有一次主持会议的人和我要自我介绍,我只写了两句我叫什么、在哪里任职。但是他们还是给我加了一大堆。我仿佛在听我自己的讣告。然而令我惊异的是,似乎大多数人都能泰然自若甚至带着欣喜的听自己的“讣告”。

类似,在我最后一次提职称的时候,系里希望我开google scholar。我拒绝了。

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我为什么拒绝,只是直觉上反感。直到最近去一个养老院,我才终于明白,那些都不是我,而是我被榨取了又索取了多少的记录。像《美女与野兽》的比喻,是把人变成物件,并且摆放到架子上的过程。

在那里我遇到一位老太太。她以为我也是来做义工的高中生,于是问我未来想从事什么profession。听到我已经选了生物专业,她脱口而出:你应该考虑我的职业,我是一名护士。然后她推荐给我她在芝加哥读护士专业的学校。

在已经脱离社会的人群中,迫不及待的介绍自己职业的,没有投行或码工,甚至没有教授。我只见过护士和退伍军人这样。曾有一位退伍军人,是个卖走地鸡的老黑。他每次都要指着他右腿再告诉我一次,这条腿是在战场上打掉的 。

所以,如果不是试图谩骂一个人,那么总结她的应该是她为别人做了什么,又留下来什么足迹,而不是她获取了什么。

以我举例。我希望别人说,她是一个喜爱小动物的人,救助过很多野生小动物。他们也可以说,她的工作可以帮助到患者。比如,她写的算法被应用在帕金森病的评价上,或者被采用在确定药物的最佳试用人群上。

他们也可以说她是一位伟大的母亲,养育了四个优秀的孩子。但是这里请打住。如果这些人接着说的是,她的小孩是学霸或者上了名校,那也是在骂我。事实上,绝大部分这么说的人心里就是在骂我的。我希望他们说的是,她把孩子们都培养成了快乐的人,让她们拥有正常的人生去创造更多快乐的人;她在他们遇到挫折的时候,支持过他们。因为只有这么说,才描述的是我给予了这个世界什么。

Thursday, August 6, 2026

2026-2-2 斗鸡走狗过一生

 听说,贝克汉姆专职种菜养鸡了。对养鸡的向往,是几万年来鸡和人协同进化的结果。《三体》里的韩教授,《绝命毒师》里的大毒枭,很多人金盆洗手之后的理想就是鸡犬相闻的田园生活。

这确实是富人们的理想了。我下面要讲的往事,在现在的小孩看来可能是不可思议的。

我老姑家在河北省赵县西洨洋的农村。30多年前的暑假,我常常在姥爷家住,其中有一天去看望老姑。

那是真正的农村,卫生条件极差。茅厕在一面半塌的土墙后面,听到人的脚步声来了要快喊这里有人。茅坑里爬满了白色的蛆,一团团缠在一起扭动。上厕所的时候不敢往下看,看了会浑身起鸡皮疙瘩。

我每次去都要生病。大多数时候是肠胃炎。有一次传染上了背疽,有鹅蛋那么大。后来是到医院用刀割开的。割开的时候血哗啦啦流了半碗。所以《三国演义》里说周瑜背疽破裂而亡,我信。

每次去之前,大人们会嘱咐我不要乱吃东西。

那一年,她家有一只母鸡。母鸡每天早上下一只蛋。鸡进窝之后,他家的孩子们,脏兮兮的在旁边打闹。蛋在极度贫穷的农村,对于正在长身体的孩子,是一样稀缺的东西。蛋一生出来就立刻会被抢着吃掉。

我老姑把他们赶开。她说这蛋今天是给客人吃的。

听到这话我很发愁。除了觉得脏,我特别怕吃鸡蛋。我有一个小学老师,她有的时候会用作业本打一下我的脸。我小时候比较敏感,对这事产生了心理障碍。有段时间总是做同一个梦:老师揪着我的脖子把一个整的水煮蛋塞到了我的嗓子里,活活把我卡死了。这个噩梦一直缠绕到我30多岁。当时,我怕吃鸡蛋到了看到就反胃的程度。

午饭的时候,我老姑把我单独叫到里屋。她手里端着一个巨大无比的碗,或者说是盆更加合适。里面黑糊糊的好像是酱油汤。她说,不要让别的小孩看见。她走出去的时候,小心翼翼的带上了门。

我用筷子搅了一下,里面有面条,鸡腿,还有两个水煮蛋。一大一小。

原来,那天上午那只母鸡没有下蛋。老姑杀了母鸡,把肚子里最大的两个蛋给了我。

我捧着那个碗,觉得无比的恶心又无比的难受。我喝了一口汤,那些厕所里的蛆和梦里被鸡蛋噎死的情景同时涌现在眼前。

我在那张椅子上坐了不知多久,才发现门开了一个缝。那几个男孩子挤在门口。我站起来离开,他们一拥而上,瞬间吃掉了那碗面条。

今天安城雪后初晴,家里的鸡悠闲的在院子里晒太阳。我想起了这段往事:人过的日子,原来可以比鸡还要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