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说为什么欧美的“老钱”多,而华人的“新贵”多。
最近在重读《四世同堂》。他这本书80年前写的。书里提到的“洋货儿”,至今仍是销量高的品牌。印象比较深的有英国传教士送给汉奸的牛津橘子酱,Frank Cooper's Oxford Marmalade。这款橘子酱在上个世纪不少文学作品中都出现过。有一句名言是“剑桥有学者而牛津有橘子酱”。007每天早上也是用它抹面包。现在在Amazon卖15刀,稍微贵了一点。以前在英国旅游的时候尝过。味道是有一些苦涩的。
还有一个是钱先生被日寇毒打之后,来了一个赤脚西医,卖给他几颗拜耳(Bayer AG)产的小白片。应该就是该厂生产的白加黑的前身。德国的拜耳始终紧跟技术风潮,今天也是国际前二十的药厂。譬如近两年AI大厂开始搞的AI制药,Bayer在十年前就是此领域的先锋。
最后一个例子,冠汉奸喜欢的苏格兰灰色奇酒(威士忌)。苏格兰现在还有上百家传统工艺生产奇酒的作坊。在上世纪苏格兰又多次立法保护奇酒工艺不受其他地区的材料来源污染。
类似的百年老字号,造就了欧美多如牛毛的老钱,可谓藏富于民。我的工作是在大学,主要是一代移民和底层考学上来的人,老钱不多见。但是如果走入社区,像安城这样有一定历史的城市,每一个小企业后面,都有一个百年老店和一个老钱家族,遍地开花。
总的来说做酒的儿子还是做酒,做糕点的儿子还是做糕点。
再来看《四世同堂》中提到的民国产业。祁老爷给孩子们买的“兔爷儿”。别说现在的小孩子没见过,我80年代北京出生的都只在假庙会上见过。我们那时候已经没有真的庙会了。我们那个年代的很多东西,现在也成为了历史。
老舍写祁老爷的那段是自我代入,写的是自己对文化消失的遗憾。在《四世同堂》发表之前六七年,老舍发表过一篇散文《兔爷儿》,是这一章节的草稿。老舍的许多散文都是长篇的草稿,散文里写自己,长篇变成人物——这个以后再讨论。在他眼中,日本侵略者造成了兔爷儿消失。但是同时代,欧洲也在经历了动荡。
另一个被细致描述的职业是茶馆里唱戏的。在90年代末期,我接待过一次外宾,算是欧洲的学阀吧。期间带他们去了茶馆。那个年代的北京茶馆已经成为了一种有钱人的行为艺术。里面的外国友人比中国人多。精致的茶点放在小盘子里一波一波的上。不是普通老百姓日常能玩儿的东西。唱戏的也不像《四世同堂》中那样每个胡同都有几个。
兔爷儿和京戏某种程度上都成了非遗。那做兔爷儿的和唱京戏的儿子都去干嘛了呢?我觉得他们是去学CS了。
我觉得做兔爷儿的和唱京戏的儿子都去学CS了,是因为张师傅的小孩也去了Google,做AI。
说起来张师傅,那可是方圆五十迈手艺最过硬的修理工。在找到他之前我们试过至少十家。任何工作做到顶尖都是拼智力。我们自己搞不定的基本也没有几个修理工能搞定。他们搞不定也是一样要收钱的。有一次修地灯的控制系统,一个老头来了两次,我又给他老板邮件指导好几次问题出在哪里。他还是搞不定。我们看那个老头特别可怜,最后自己换了,给了他600刀。
但是张师傅永远能搞定各种奇门。他比我机灵。也比我赚的多。
他每次遇到难解决的问题,会低头自言自语:“想一想,想一想”。他的脑袋顶上会腾起高智商的人思考的时候出现的光环。
张师傅的娃和他一样机灵。从一个录取特别难的学区考进了密大。那个小孩我见过几次,确实是优秀,聪明,又有闯劲儿。
但是他告诉我他的娃毕业也进了Google的时候,我还是吃了一惊。如此优秀的娃,父母如此独挡一方的技术和人脉,竟然没有子承父业。
在Google,他们是需要从下层干起的。W2全部要交税。弯曲又那么贵。而如果子承父业,则有可能在第二代做大,成为老钱,甚至开始就是稳定的增长。还有自由,不需要听人指挥,不用看人脸色。在都能吃饱的情况,短短人生,难道不是自由最重要吗?
但是张师傅的小孩还是选择了Google。不仅仅是张师傅的这个娃,还有他其他几个优秀的娃。不仅是张师傅,还有李教授,王医生,他们的小孩毕业后都去了某个热门行业的“大厂”。
他们都会成为新贵的。但是又都成不了老钱。老钱要的是稳定的代际传承,具体做什么倒是并不重要。就好像大禹治水,父亲失败,孩子在父亲的经验上接着来。而成为新贵的过程,常常需要以牺牲基因生存率为代价。即使侥幸保持了基因生存,下一代,又会面临新的技术迭代、新贵产业出现。如此循环,每一代都*正在*为阶级跃迁努力奋斗,每一代都终止于成为新贵。
昨晚散步,望见小区门口的那片林子里的鹿此起彼伏,成群在其中穿越。很是壮观。那批鹿,是从来不过马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