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August 31, 2026

2025-6-11 我觉得peer review system快崩塌了

 投稿的过程是越来越无语了。十年前的无语,也就是review了3轮再据掉。现在的无语,是这paper出去转半年还没见到活人。

Peer review system是要被AI搞残了。我辛辛苦苦打的字,他说我是AI-generated。投稿多了3倍,desk reject就要花三四周,比原来review的时间还长。Reject的时候总是要羞辱你一下,”we recommend Scientific Reports as a suitable avenue“. 再仔细一看,原来是也不知道哪个XX软件把两篇完全不搭的paper认成了一篇(网友们有才请自行脑补“XX”)。火急火燎的把rebuttal送回去。三四周没有回复没有任何update。以为就这么石沉大海了转投别的杂志。结果又收到前一个的reconsideration。 就是这种效率。编辑都很无奈,"feel more sorry about the delay than rejection"。 就是这种效率。学生要毕业,可是paper几年出不来。等出来了,技术早就是黄花菜了。 大家觉得当前的peer review system还能促进科学进步吗?还是在delay科技的发展?大量的精力花在投稿据稿,还有给刘姥姥翻来覆去试头花的过程中。 但是archive也不行。完全没有quality control,人人都是SOTA,鱼龙混杂,真伪难辨。量又特别的大。 Citation的评价体系也不行。我们有篇paper,是个benchmark,被cite了几千次(我是427个作者中的一个,in the middle of nowhere)。再一看那些citation,都是deep learning can be used in medical image segmentation,然后cite一串。再一看下一篇,还是cite的完全一样的一串。其实就是抄来抄去,根本没人读过。 我思来想去,就是小红书,抖音这样的模式可行。一个是快,这个跟archive一样。一个是允许赞评转发。这样,好的工作,很快会通过网络传播过去。差文章没流量,做错了的文章会被慧眼同行指出,大家都节约了时间。 这样还有一个好处,我们发考题准备promotion package的时候不是要同行评价嘛。然后再摘抄,节选写成一个letter送上去。我认识的faculty都对这个过程头大。如果有了开放评价的平台,申请promotion的时候直接从评论里摘几条就行了。 我刚刚想到,还有一个更大的好处。就是可以极大的提高文章质量。有的时候文章做的马虎,还是因为知道发出来之后没人管的了。如果有敞开的平台,任何逻辑不严谨,作图不规范,甚至错别字标点,都会有锐评家跳出来。文章就得一个字一个字改过去。这样各路水文,也不会那么多了。

2025-6-12 恶意往往来源于无知或无能

 我小学的时候干过一件持续时间相当长,性质也相当恶劣的事情。就是持之以恒的拔老师自行车的气门芯。

我这个拔气门芯并不是乱来的。而是我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很武侠的事情。譬如今天这个语文老师制止了这个同学上课说话,或者明天那个教数学的批评了那个同学没完成作业。那好,你们今天就只能推着车回家了。 这件事情具体是干了一年还是两年我已经记不清了。我就记得我每次都会把作案证据收在我的抽屉里。我妈发现的时候,大概有半斤气门芯。 我对老师们的恶意,仅仅是因为我的无知。 我现在认识一个人。我不喜欢他,不仅仅因为他非常富有(大概是刚到billionaire级别),我更不喜欢的是他超凡的儒雅和学识。他爱跟我讨论莎士比亚和尖端研究。可是不论任何话题他都比我渊博。他非常谦逊,总是讲讲然后询问我怎么看。可是如果我杜撰一句名言,他会意味深长的笑笑,说,"That's interesting. I will for sure to check"。 他喜欢跟我聊,因为大概我算是他能接触到的比较少见的有意思的人。他也总是给别人介绍我,说我是一位国际知名的教授。但是我还是心里不舒服。因为我知道无论我怎样努力,我也不可能获得他十分之一的成就。 有一次,我读到一个很小众的知识。我特别开心,冲到厨房跟v叔说,我明天就要拿这个去羞辱一下XX。v叔头都没抬,说,”你放心,你羞辱不了他。他跟你不在一个level”。 我对这位的恶意,仅仅来源于我的无能。

2025-6-10 因为这是爱的礼赞

 美国街上要饭的现在是越来越多了。一般碰到了我都会给点钱。其中三次,我记忆犹新。

一次是在安城北边的Kroger。停车场上一个胡子拉碴的年轻人在拉Elgar的Salut d'Amour(《爱的赞礼》)。他的脚下放着一个盒子。我让孩子送去一些零钱,他很绅士的对孩子点点头说,谢谢你。 我们买完东西出来,看到他已经收好了小提琴,拿着他拉琴换来的钱,像普通人一样走进了超市。 一次是几年前的一个感恩节,安城突然降温。大白天的一下就暗了。风卷着雪横着扫,到一半又变成雨。我从Way One开车出来。路边一个胖胖的中年妇女。好像是老墨。褐灰色的棉袄脏兮兮的。她浑身湿透,不知所措的站在那里,胸前挂了一块牌子: “I have four kids waiting at home. They have nothing to eat tonight.” 看到这个牌子我心里非常难受非常激动,因为我也有四个孩子在家等着我。我把钱包里所有的钱都给了她。她也很激动,仰起头哭着喊,"Thank God, God bless you!" 那一年的感恩节,我过得很好。因为我知道,除了我的孩子们,今天,我还让另外四个一样可爱的孩子吃上了一顿晚餐。 第三次,是7,8年前在曼哈顿。我和朋友聚完去接孩子。他们活动还没结束。我坐下来靠在墙边等着。那天很热。纽约那种原来离散的臭味和香水味,饭菜味都被热气蒸腾混杂到了一起。不一会儿我的汗水就浸透了衣服。防晒霜也顺着汗流下来,眼睛辣的睁不开。我摘下帽子,扇了两下,扔在了地上。 一位中年男士走过去,犹豫了一下,又返回来。他把我的帽子摆正在我面前,掏出来一把零钱放到里面。 "Do me a favor!" 他轻按了一下我的手。然后才离开。 那天晚上,我和孩子拿着路人施舍的钱,买了两个burrito。我第一次知道,原来burrito这种东西是这么好吃的。 “Do me a favor” ——我们在施舍他人的时候,他人也在施舍我们以快乐。我们接受他人的施舍的时候,我们也在被他人和社会所接受。施舍的过程,没有贵贱,是互相给予的过程。所以,不要吝啬你的施舍,更不需因为接受施舍而不安。 我们来到这个星球上,来的时候都好陌生,就好像带着探照灯的勘探员摸索在深邃的山洞里。无论我们怎样努力,怎样把头顶的灯打的更亮,我们还是身处黑暗之中。只有当他人的灯打在我们的身上的时候,我们才能脱离黑暗。网友说的没错,曼哈顿街头丢下一顶帽子,是我人生的高光时刻。因为那一刻,他人的光,打在了我的身上。

2025-6-13 相片终会褪色,生命仍将延续

 我家有一个photo wall,每5年一组记录了我和v叔从出生到求学到成家立业各阶段的照片。我们是80年代初的人,所以早期的照片是黑白的。孩子们问黑白照片里的人都是谁。我告诉他们,有些是逝去的先辈。

我在安城有一个好朋友。她跟我是特别不一样的人。她涂着红嘴唇,描着眼线,露着一点腰,带着金光闪闪的项链和浅黄色的洋帽。她身上总是香喷喷。她漂亮,热情,像夏天里的红玫瑰,但是她又有一点浅薄和聒噪。她大声的说话,盖过所有人。 我以前认为她是一个没有什么细腻情感的人,直到我带她看我的photo wall。她先是和往常一样,大声赞起来,“你他妈的真是有才”。可是这句话只说到一半,她的眼圈红了。她说,“我很煎熬。。我爸几次病危。。。这次已经住了半年院了。“她说的时候几次哽咽。她说她不知道是应该放弃还是继续治疗,无论如何选择都很痛苦。她说医院赶他们走,因为这种病人赚头不多。她说真实的生活就是这么残酷。她说她不想活,想被阎王收走。 这几年我的同龄人中不少经历了父母从生病到离世的过程。不管他们表面多么肤浅,多么不擅于表达,在谈起这件事的时候,都能几句话把听者的心揪住。失去父母,这个打击已经大到把他们一个个都变成了文学家。 我可以感知到她们的煎熬,可以抱抱她们,但是我不认为任何安慰能减轻一点点她们的痛苦。这段路程,对于每一个人,有一天都必须独自、坚强的走过。 死亡让生命完整。死亡是生命的一部分。我们无力拒绝。父母的死亡,是他们对我们的最后一次教育,让我们认识,理解并接纳生命的这一部分。就好像几十年前,他们曾经牵着我们的小手,教会我们走路。 一代代人的更替,就好像墙上的照片会随着时间的推移从左至右逐渐变成黑白。不论送走父母的过程多么艰难,我们一定要带着伤痛勇敢的活着,因为我们是他们生命的延续。未来,我们的生命也将被我们的孩子们延续。 我在读博的时候,有次去隔壁实验室的party蹭饭。那个教授提到,他在读书的时候丧父,之后几年都是恍恍惚惚的。我问他,那你后来怎么走出来的?他轻轻推着宝宝的摇篮,抬起头想了想,说,“时间真的能治愈一切伤痛”。

2025-6-14 一样花开为底迟

 在北美从入职教职到正教授,一般需要10-12年的时间。我是一个outlier,花了整整13年。我坐上正教授的时候,已经过了40岁。我个人认为,我坎坷的升职之路,和我的研究水平并不挂钩,而是因为我孤傲的个性。

我已经10年没有参加过学术会议(除了3次给药厂站台,一次给监管部门站台)。过去10年,我也没有参加过任何基金项目评审。上次给onsite seminar,那要追溯到7年之前。这些,都是学术界network的机会,用来建立互相帮助的关系的渠道。 我还有一个很不应该的怪癖,就是我也不怎么去faculty meeting。我也已经8年没有开过labmeeting了。 和国内一样,北美的一个研究领域,也是由几个山头把持的。类似华山昆仑峨眉崆峒那样。大牛们会搞微信群,每个里面有几百个faculty。算是一种站队。有新人进群的时候,他们会列队欢迎,+1,+2,+10086那样,然后互相扶持(这个列队欢迎的场景是听我的一个同事描述的)。 很多人讨厌这种圈子,但是为了生存不得不融入这种圈子。我一直就不是非要生存。 我不参与这些,并不是因为我不喜欢人。我本身是个很喜欢交往的人,又特别的能说。最根本的原因,是我不是很喜欢人和人的关系建立在利益和博弈的基础上。我觉得在那种环境里,一个人没法最大化他美好单纯的一面——我也一样。 这么搞有一些直接后果。譬如到我这个阶段,一般都会获得一些头衔,一些光环。我想了一下,我的脑袋上还是只有头发。还有就是不太认识学术界的人,没有圈子。当然最大的damage,就是promotion非常滞后。 但是我这么做,而且这么做了十几年,也是尝到了一些甜头。 一是我获得了大量的研究时间。大多数教授,整天出差开会,很早就脱离了一线研究。Social也是非常消耗精力的。而我到现在保持了自己动手做实验,写程序,写文章的能力。长达20年的锻炼,让我变成了一个熟练工,也做出了一些可能在其他人眼里不可思议的成绩(譬如一个实验室单枪匹马在几十个比赛里拿第一)。 一个是我有了大量的时间去调节身体,balance家庭,发展各种爱好和副业,交了安城三教九流的朋友。虽然我在academia不是一流,但是我比较有自信在其他几个方面算的上顶流。我成为了一个有意思的人。 最后一点,就是现在我也成了一个山头,虽然这个山头下面只有我一个人,跟古墓派差不多。我也没有敌人。我都不认识他们,何来敌人。我的那些不顾死活的举动,最终得到了大家的宽恕,接纳甚至是认可。

2025-6-15 谁不是丛林社会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呢

 刚才开车在路上,v叔问我,“你在想什么呢,你怎么不说话?”

因为有些经历,是可以让人在几十年后陷入沉思的。 我的小学是个大学的附属小学。在那个时代,低年级的班长就是后勤部门的子弟。因为小学本身也是一种后勤部门,小学老师很多是后勤来的。而像我这样大学教授的小孩,是最不受待见的。 我从二年级开始休过近一年学。再回去的时候身体和脑子都不太适应,总是起不来床总是迟到。我们是8点开始上课,7:45就开始早读。早读的时间,是两个班长看着的。 我迟到的时候,那个男班长就会把我揪到讲台前拳打脚踢。他比我高一个头,经常一脚踹在我胸上我就飞出去一米。然后揪起来再打。跟武松打虎里写的一样。班里其他同学就坐在下面看着。我们那个女班长,她也比我高一个头。有的时候她也会推我一把,但是不重。因为她也怕那个男班长。当他打我的时候,她就不会挨打。 我的老师对这件事情默许,默许就是鼓励,跟你们现在国内看到的校园霸凌没有区别。我不敢跟父母说,因为他是班长,成绩很好,二道杠。而我是个成绩很差的小孩。我觉得他们会觉得我撒谎。 直到可能一个多月后。我洗澡出来我父母发现我身上全是青一块紫一块的伤。我爸把我带到了那个男班长的家里,拉起来我的袖子,说,“XX如果再打一次我女儿,我就把他的胳膊撅折”。那一幕我到现在都跟大电影屏幕一样清晰:我的细的跟棍一样的胳膊上布满了触目惊心的伤痕。 我爸到现在说起来这件事,还是恨的咬牙切齿。 有人说,童年的创伤需要一生来治愈。我觉得恰恰相反。我认为童年的创伤可以用来支持和治愈一生。当我再遇到霸凌的时候(它可能以别的方式出现),我知道I have been through more difficult times。我知道我一定能过去,并且最终摆平那些一时迷惑,但是本性善良的人。 事实上,我和那个女班长后来成了非常要好的朋友。我们一起上下学,一起去小卖部买冰棍。我们互相串门。我们成立了学习小组,后来都考上了海淀很好的中学。 在初二快结束的时候,我在路上偶遇了她。她激动的抱住了我。而我,竟然已经比她高一个头了。

2025-6-18 分析一下学霸为什么不如普通人幸福

 根据我几十年的观察,学霸平均是不如普通人幸福的。原因我总结了一下有以下几点。

首先是身体原因(不是主要原因,但是往往后果严重)。有部分学霸在成为学霸的过程中所付出的努力已经严重损伤了他们的身体。学霸里年纪轻轻得大病的比普通人多。因为身体原因,他们没有幸福感,也没有给社会做出什么贡献。他们的人生是悲剧,前面的辉煌只是悲剧的铺垫。 第二是性格执拗。执拗是一个spectrum,从自视清高,到嫉妒心强,到精神异常。不同程度的执拗,会不同程度的影响人际关系,career发展,和自身的幸福感。极端例子就是之前一个奥数银牌情杀。小的例子,其实大家可以观察一下周围的学霸,是不是多少都有点要么执拗,要么自命不凡。这两点,会让他们失去很多机会。所以,学霸大多数无法复现他们读书时的辉煌。 第三是失落感。大多数学霸,后来成为普通打工人,在收入和社会地位上没有鹤立鸡群。保持平常心的难度,要远远高于普通人。从答应升成贵人,会很开心。从皇后贬成妃子,反而会很失落。 第四,不少学霸是伪学霸。他们的成绩,是两代人努力得来的,是父母的托举。离开父母之后,会有一个很大的drop。因为我在大学工作,对这一步看的特别清楚,不管是竞赛还是GPA上来的,家长管的太多的孩子,在做项目上会一落千丈。有那种奥赛保送上来,但是工作中表现的跟智障差不多的学霸。我推荐到哪里,人家都大呼不可思议。这种家庭有一个特点,就是中学的时候啥活动父母都要跟着。而一些靠自己摸爬滚打上来的普娃,反而特别放的开敢闯敢干。 第五,学霸的小孩未必是学霸。北青父母的小孩上不了北青。很多学霸父母对智力归中不能平常心接受,搞得家里鸡飞狗跳的。 第六,仅对北美的部分学霸适用。北美因为不是光看考试。还看各种团体领导力。实话实说,选拔了一批人品不是很完善的学霸。据我对过往学生的观察,他们在未来的发展中,往往或多或少受其人品的掣肘(而不自知)。那例子就从小的到大的太多了,一滴血,SBF是代表人物。幸福感很重要的一个组成是Give。他们对社会没有贡献,而且在吸血,所以也不会有幸福感。 也不能直接说幸福和学霸成反比吧。也有一小部分比较接地气,自得其乐,适应社会,耕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的。总的来说,对于大多数学霸,只有放下身段,当自己是个普通人,才能获得普通人的幸福。